夜色沉沉,秋风掠过帐外的那株老槐树,叶片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叹息。
诸葛亮的案头依然摊着地图,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与山脉,他看了大半辈子。烛火跳了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提起笔,想继续写那篇《自表后主》,却发觉握笔的手微微发颤。
多少年了?自从先帝驾崩,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一盏长明的灯。南征孟获,北出祁山,朝中大小事务,军中粮草调度,事无巨细,皆要过目。姜维劝他多休息,他只摇头:“我不如此,谁如此?”
蜀地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他想起先帝三顾茅庐的那个春天,那时他还是个躬耕陇亩的青年,有时高卧隆中,有时吟啸山林。那时的天下很大,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抱负;那时的自己也还年轻,年轻到以为鞠躬尽瘁,便能还天下一个太平。
可太平终究太远了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在七星灯熄灭的刹那,是不是也熄灭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?他不知道。他只记得那夜的风,比今晚更冷,吹得主灯的火焰东摇西摆,像一只不肯离去的蝴蝶,在指尖挣扎,最终还是化作了青烟。
“再添些灯油。”他对身边的侍从说。
侍从欲言又止,转身去了。诸葛亮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太医说不能熬夜,军中又说主帅当以身体为重。可哪里还有时间呢?五丈原的风沙一日大过一日,魏军的营寨一日密过一日,他必须赶在秋风停歇之前,想出破敌之策。
木牛流马已经在前山运粮了,八卦阵图就压在枕头底下,出师表墨迹未干,连弩的图纸还在改进。他什么都想到了,什么都在做,可上天偏偏不肯多借他一些时日。
他终于撑不住了,在某个黎明之前。那天的雾很大,大得像是三十年前,他初出茅庐时的那个早晨。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唱梁父吟,又似乎听见先帝唤他“孔明”的声音,缥缈而真切,隔着漫长的岁月递过来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那盏灯,终于还是灭了。
许多年后,人们经过成都的武侯祠,总要在那副“能攻心则反侧自消,从古知兵非好战;不审势即宽严皆误,后来治蜀要深思”的对联前站一会儿。再往深处走,殿中的塑像依然端坐,羽扇纶巾,目光悠远,仿佛仍在望着那片从未收复的中原。
秋风年年都来,只是再没有人彻夜掌灯,为那个注定破灭的梦,添最后一点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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